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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水而治——西南少数民族传统管水制度

发表时间:2017-05-03 来源: 《西南边疆民族研究》 作者:黄龙光

水作为一种极其重要的公共资源,对人类及其社会生活具有不可或缺性。为确保对水的合理使用,本着公众利益至上的原则,人们约定俗成了一系列管理水的规章及制度。在少数民族传统水文化内涵中,传统管水制度无疑是最具社会属性的制度化管理体系,它主要处理人们因水而产生的各种人与水、人与人、人与社会关系及其产生的问题,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应对突发旱涝灾难,处理平息各类水事、水利纠纷,保持社群公共用水的公平性与合理性。
    少数民族传统管水制度的内涵,主要由各路管水神祗的威慑,民间水法的规约,以及民选水倌的实际管控和监督实施三个层面构成。这三个层面在具体的水务活动中,相互渗透,有机联动,有效地操控着少数民族社群的用水管理。少数民族传统管水制度及其实践,不仅维护了人-水的自然生态环境,而且藉此传承了民族传统生态文化。少数民族传统管水制度,连同其它村规民约及民间习惯法,成为少数民族村落社群社会控制、自我管理的一整套规约和制度,从而维护了少数民族村落有序运行的社会生态。

    一. 民间神祗的威慑
    少数民族对水的全面管理模式,具有自然性、立体性、与日常生活紧密结合等特点。多数少数民族虽也部分崇信道教、佛教等人为宗教,但传统原始宗教是其民族文化传统的源头及内核,在其传统水文化体系中占有极其重要的部分。在少数民族传统管水制度中,刚性的古约、族规、水法的商定,与民选水倌的管理和监督相结合很重要,这些口碑式习惯法和书面成文法的实施,对民族全体成员具有强制规约作用,加上以水信仰为核心的原始宗教各路神祗的强大威慑和震撼,千百年来三维同构有效地实现了共同治水、和谐管水的目的。各种涉水神祗的信仰及崇拜,是少数民族自然崇拜的曲折外化和表象,实际上对于协调和处理人与自然、人水关系具有积极的作用。

细数一下,西南少数民族传统管水体系中相关的神祗有:天神、山神、寨神、水神、龙神、祖灵等。这些神灵本有着各自神格,有时两个或多个神祗会重叠在一起,以致出现一神多格、多神类格的现象。这些神祗受到人们的崇拜及祭祀,主要出于它们发挥着养水、管水的功能。水因其生殖力、创生力以及极大的毁灭性,使人们无意识地将其幻化为天神、山神、水神、龙神、祖先神等各种超自然的神灵,人对水是既爱又恨,在内心产生一种敬畏混杂的复杂情感。也正是这种敬与畏的情感,人们借其神威和威慑力,管理着俗世间的水事纠纷,维护着社会秩序。
    “各族洪水神话中人与神的争执,实际上反映了人类征服自然力的愿望及斗争。从这些洪水神话的内容来看,都不同程度地反映了各族原始初民期待解决威胁自己生存和发展的中心问题——战胜水患灾害。”水患对于人类是一种巨大的毁灭性灾难,也是人水关系中最具冲突性的大事件。西南很多少数民族神话史诗叙述,历史记忆中的洪水泛滥是天神的旨意,因为人类自身的道德出现了问题,不符合天意而终遭灭世、灭祖。所以,天神是少数民族传统管水体系中最大、最具威力的神祗,于是要敬祀天神以避免旱涝灾害,祈求风调雨顺以丰登五谷。
    楚雄彝族史诗《洪水泛滥》中说,远古独眼睛时代,人们“吃食不祭神,净水不供佛,佛前不烧香,饭前不祈祷,酒前不敬神,遇老不磕头,见小不作揖,独眼不礼貌,道理也不讲。”于是“天神兹阿玛,施展干水法。请来九个太阳,邀来八个月亮,要晒四海水。太阳晒坝塘,坝塘就晒干;太阳晒大地,海水全晒干,一滴也不剩。海底火熊熊,鱼类全灭绝;青蛙夫妻亡,泥鳅哭断肠。螺蛳泪流干,绿树九千萎,果木八百枯,植物都死亡;动物被晒死,水虫也灭绝。”这独眼第一代人连同世间其它动植物,就这样被天神兹阿玛怒施“干水法”晒死,原因在于人没有礼德,反映人与自然关系中自然超强的地位。竖眼第二代人,生活很富裕,“财多不祭祖,粮多不请客,春鸡不祭龙,夏羊不祭神,秋不杀牛奠,冬不杀猪献,年首尾不分。遇老不磕头,见小不作揖,见大不尊敬。穷富名不分,骑马不分主,伦理也不讲,道德也不知”。于是,天神派使者乔装乞讨试人心好坏,只有阿普笃慕心地善良,被选留为人种。后藏身葫芦,躲过“黑云滚滚流,云彩呈四色,雨点如鸡蛋,四方都下雨,洪水漫齐天”的大洪患,其它“麂子死在地,獐子也死了,麂獐先死亡,蛇尸遍地是,动物全死光,一样也不留”。与灭第一代独眼人方式不同,天神灭这第二代竖眼人,采用的是发起漫天洪水。不论旱涝,对于人类来说都具有极大的毁灭性。
    洪水神话是一个巨大的道德隐喻,其主题已从洪涝灾害训诫延伸到伦理道德的重建。天神掌管着控制灭世旱涝的权力,代表着水背后某种超自然的神力,要获得人-水和谐的共生关系,人首先要自我反省,从自身做起,要敬神祭祖,兼备礼德,恪守人伦秩序。彝文经典说:“天神阿父,地神是阿母”。云南弥勒巡检司区独家村有一幅祭天崖画。这幅画画在一面宽14米、高20米的岩石上,画面实际长11米、宽2米,其内容分为绘画和文字两部分。在画面最高处,画着9个太阳,其中8个为虚,一个为实,光芒四射。下面有许多人在欢跳、舞蹈、杂耍。彝文的意思是“舞天”。整幅画的意思是:远古时候天上有九个太阳,烈日炎炎,大地一片酷热,人类苦痛难忍,庄稼无法生长。后来天神将八个太阳埋到土里去了,只留下一个太阳,人间始得安康太平,人畜平安,五谷丰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因此,人们载歌载舞,表示对天神、日神的敬仰。道光《云南通志·爨蛮》说彝族:“民间皆祭天,为台三阶以祷”。至今在峨山彝族自治县境内还遗存有祭天台,向天逐级修有三台,颇有规模。彝族传统火把节“至期,搭棚以敬天……,长幼严皆肃,不敢哗者。”可见,在彝族的神灵谱系中,天神属于最高神祗,统管世间万物以及水神、龙神、寨神、祖灵等各路神祗。
    水神是与日常饮水与水利灌溉最为紧密的神祗。傣族《杀鸡祭水神祷词》说:
    今年是吉祥的年份,本官奉议事庭和内外官员之总首松领迪翁帕丙召(指招片领)之命令,赐封我为各大小水渠沟洫之总管。我带来鸡、筷、酒、槟榔、花束和腊条,供献于沟边渠道四周之男女神祗,请尊贵的神灵用膳。用膳之后,敬求神明在上保佑并护卫各条水沟与渠道,勿使崩溃或漏水,要让水均匀地流下来,并祈望雨水调顺,好使各地庄稼繁茂壮实,不要让害虫咬噬,不要使作物受损。让地气熏得粮食饱满,保各方粮食丰收。请接收我的请求吧![7]傣族传统祭祀水神仪式,往往由水利总管主持。通过祭祀水神,人们祈求风调雨顺,水神能保沟护渠,水流畅通,谷物丰收,其中可见沟渠及其畅通对水稻农作灌溉的重要性。事实上,水神祭祀仪式,同时也是水倌(水利总管)身份合法化的神圣仪式,所求助的神祗当然是司水之神-水神。水倌作为水神的使者,以水神的名义监督和管理沟渠及灌溉,无疑具有至上的地位与权威。
    如果说水神崇拜还停留在一个相对抽象的阶段,龙神(王)崇拜则无疑将水神具体化了。白族较早地从事稻作及渔业生产,对水具有较深厚的文化情结,作为云南境内较早、较多吸收中原文化、佛教文化的少数民族,其水神崇拜更多地表现在龙王崇拜上。大理洱海周围白族在春分时节,要举行一年一度白语称为“加虽”的接水仪式活动。届时,老斋奶们穿戴一新,琳琅满目的佛珠串挂在脖子上,身背小包袱和简单的炊具,手提装满香钱纸火的竹篮,以及供奉神灵和龙王的“茶气”、“酒气”等,以村庄为单位成群结队,到龙王庙和神祇敬香,以大理市仁里邑村为例,接水地点先后次序和路线是:大黑龙王(洱源下山口)-高兰兆(龙王皇帝(圣源寺)-城隍(大理古城)-东狱大帝(大理古城)-大将军(下关将军洞)-九龙圣母(大理市河以江)。老斋奶们每到一处,都要供奉纸火,念祈祷经,进行野炊。他们每遇一处水,就采些野花散在水里,让水流将花儿带走。走完这么多龙潭和庙宇,需要半个月的时间。这样走一趟,就算把水接回来了。在妇女们接水的同时,各村寨的男子们便在守水员的带领下,检查清理沟渠,堵塞漏洞,垒堤加坝,以便水来能畅流,喜迎春耕大忙的到来。[8]上述白族传统接水仪式,老斋奶们不辞辛苦,历时半月沿着水源、水流方向,围绕着各处龙王、城隍、将军神等神祗,一站站一程程,烧纸祷拜,意寓将水接了回来,保证春播用水。可贵的是,当老斋奶们虔诚地拜神迎水时,各村寨男子们依靠自身力量,在守水员带领下,查沟修渠,垒堤加坝,畅通水流。如果说前者在于满足精神水的诉求,那么后者则完全为了满足物质水的需求,二者并行不悖,一体同构地对水施加精神影射和行为影响。
    天神、水神、龙王、山神、寨神等各种管水神祗,包括各种涵养水源的诸如竜林神、密枝神、咪嘎哈神等,都是少数民族传统水文化中涉水、育水、管水的神祗群落,在人们的心理它们或单独或集体,都管控着神秘莫测的水及其超能力,形成极其强大的震慑力和管制力。各种神祗所依附的自然地域空间及山林草木,由于千百年来神秘的禁忌作用,仍然在有效地划定和维护着当地的水环境及其生态系统。这些人们在意识世界里创造出来的神秘管水神祗们,是人在面对不可管控的水及其能量时,试图管控而幻化出来的超自然力的象征,其作用在于加强人们对水的敬畏感,教诲人们只有主动与自然和谐相处,尊重水的自然运行规律,才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社会和谐。
    二. 民约水法的规约
   由于水对于维系人类社会生产、生活的重要性,以及水主要表现为多或缺的不可控制性,人们求助于各种幻想中的管水神祗,因为他们具有极大的神效性和权威地位。如果说这是对水的一种非理性的心理依赖,那么民间水法的商讨和制定,则是人们理性地认识水的特性及社会与水的关系后,采取的一种自我管控和治理的办法。少数民族出于对用水的公平性、安全、卫生等的考虑,本着共有、共享、共管、共治的原则,通过集体协商制定并实施了相应的水法、水规,作为一种民族习惯法、民间规约,民间水法、水规对每一个社会成员均具有法的强制力。
    玉溪市峨山县塔甸彝村龙潭边,立有“源远流长”井规碑:
    井泉之设,以养阴兼需灌洗。古云:民非水火不生活。诚信然也。然不为之掘,水源难聚,不修二三塘,清浊难分。嘉庆五年曾修头塘,捲硐挑饮,清洁甚是良美。二三塘就地权便,未免水源散漫,清浊混杂。兹合村老幼,观其头塘之美,同心重修二三塘。庶几美以继美,挑饮者良灌洗者分。于是同议井规,求立垂石,惟愿人人遵行勿替。是为序。一井头井挑饮,勿容泡捅物件;二井洗菜;三井洗衣服,勿容僭越,亦不得将土石填涨井内;再者,每月三十日,龙头当撤洗井内洁净。以上井规,各宜谨守。违者罚银三两三分入公。]从碑文可知,当地人在嘉庆五年就修了头塘,后因水源散漫,清浊难辨,所以合村老幼,同修二三塘。修好后同议井规,求立垂石。井规条款规定:一井(头塘)挑饮;二井洗菜;三井浣衣。勿容谮越。违者罚银三两三分入公。于罚银数之重,可见井规之严。同时,选出德才兼备之人为“龙头”,每月三十须撤洗井内洁净。当地彝民农历二月在龙潭祭龙时,必烧香祭祀井规碑。
    楚雄州叽拉彝村1999年村规民约规定:偷盗各种粮食,除赔偿损失外,每次罚款50-100元;禁止在人畜饮水处或水塘边放牧,违者每次(头)罚款牛5元、羊1元;禁止在封山育林地带内放牧,违者除赔偿损失外,每次每头牛罚款5-10元、每只羊罚款1-5元。大理祥云县东山彝族乡恩多摩鲊村,于光绪十八年(1892年)订立水利碑记:
    从来水之流有源,不之生史有本。是乃风水所关。水乃所系。有活泉以灌溉田亩,则国课有着,民生有赖。如我妙姑恩多摩鲊龙潭所灌溉田亩,古来原有完规,遂今人心不古,每多争论,恐起祸端。爰邀本约伸者,既阁村老幼公凭分为四牌。定昼夜为一牌,于每年立夏日轮流照管,周而复始不得以强凌弱争多论少,紊乱程其,有龙潭一路树木,沟上留有二尺之地,沟下留有一丈之地,勿得妄自砍伐。若有私自偷砍者公凭重罪,戾乎国课,不误民生,以遂矣!是为序。
    使用作为公共资源的水,必须以集体公共利益为上。由于水的稀缺性及人心之不古,春夏栽播用水当口,每多争论,恃强凌弱,不仅破坏了人水关系,而且也分化着社群的集体团结,破坏着村社的整体凝聚力。所以,社群往往以集体的名义,商议水规,并勒石为纪。可见,此类民间水规、水法,不仅是一道严厉的管水法律条文,而且也是一种水文化教育的重要手段,它不断地修复、重建和维护着良好的社会关系。
    红河州绿春县方圆数百里的哈尼族,都对“阿倮欧滨”心怀崇圣之情。进入阿倮欧滨祭祀区数十米,左面水泥墙镌刻有现代水规,其文如下:“阿倮欧滨祭祀中心方圆五百米内,不准采用一草一木;不准埋葬;不准野炊、洗澡、钓鱼;不准穿行、放牧。违者最低罚款三百六十六元,上不封顶。” 

足见哈尼人将此视为神圣密境。女性常年一律严格禁止入内,外人亦不允许进入。经此惟有一条小径通往圣泉,行约二百余米即可到达。该水规碑以明文形式告知,阿倮欧滨方圆五百里之内一草一木均在保护范围之内,并辅以相应的罚款手段保证实施,具有严苛的执行力度。阿倮欧滨规约是有效保护仪式空间的世俗规范,事实上早已成为一种强有力的民间法。年度性阿倮欧滨神圣祭祀,持续地保证了阿倮欧滨水流的源源不断及纯净清洁,使其持续地滋养着松东河、牛孔河、规东河、泗南江、阿墨江、乌拉河、孟拉河、藤条江、金河、麻子河以及红河(下游)等流域的哈尼人。

傣族在长期与自然相处的过程中,自发地总结和制定了许多有利于保护水源和自然环境的村规民约,并内化为傣族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道德准则。例如傣族土司头人通过《土司对百姓的训条》等规定:“寨子边的树木要保护,不要去砍”;“寨子上和其他地方的龙树不能砍”;“寨子边的水沟、水井不能随意改动,就是不要也不能填”。傣族最早的成文法规《芒莱法典》的第二部分,也规定了许多破坏水源和自然环境的处罚条文,例如其中规定了严禁破坏水渠和破坝偷水、放水捉鱼等行为,要保护水神祭坛的规定,违反者将受到严厉的“洗寨子”等惩处。在绿春县骑马坝的傣族中,20世纪50年代以前的封建法规规定了对于破坏水源林者要给予不同的处罚,如毁坏水源林及沟渠要按照情节轻重按三十三、六十六的数额进行罚款,三十三即三十三斤肉,三十三斤米,三十三斤酒,六十六罚款即罚六十六斤肉,六十六斤米,六十六斤酒,以上这些罚款对于破坏水源的人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负担,因此也约束了人们的行为。
    水族关于水的民间法规定:相邻各方在利用同一自然流水时,应尊重其自然形成的流向,按照由近至远,由高到低的原则共同使用,依次灌溉。若是枯水季节,水流较小,从它地引水进来之人有优先灌溉之权,其他各个家庭则轮流灌溉;每个家庭灌溉多长时间有一定时间限制,时间一到,必须停止灌溉,让另一家灌溉。禁止相邻之间互偷灌溉水,若有发现,处以一定的实物如稻谷、玉米的处罚。任何一方均不得为自身利益而任意改变水路,截阻水流,独占水流。一方擅自改变、堵截或独占自然水流而影响他方正常生产活动的,视影响程度大小处以一定的实物处罚。
    西南少数民族传统水法、水规,作为一种协调、处理人与水、人与人关系的民约法规,以其严厉的处罚方式及其实施,有效地管理着作为重要公共资源的水及其使用。对于那些胆敢违背集体的利益,砍伐水源林、填堵井泉、私开分水木刻、抢偷灌溉之水的人,不仅从经济上给予严厉的惩罚,而且给予严厉打击个人尊严的诸如修桥挖路、洗井扫寨等精神惩处,在严重缺水地区为达到孤立个人的目的甚至采取开除乡、族籍的严重处分,所以这些水法、水规与民族习惯法、村规民约交织,共同构成少数民族民间法的理念及其内涵,不仅有效地维护着集体的水权和水利,同时也维护着社群内的社会秩序和公共道德的良性运作。
    三. 民选水倌的管理
   少数民族传统涉水、管水神祗的产生及其祭祀仪式,是人们将水及其特性夸大后想象、建构出来的,源于人们欲以之协调处理人-水关系的心理意识及愿望,神祗对人们的水观念、用水、管水等具体实践活动具有管理和监督的神圣约束力。但水神们的形象毕竟是抽象的,更多地是活在人们的精神世界里,它们在现世需要有人间的使者和代理人,于是人们选出了作为水神使者的水倌,代理水神的角色,行使水神的职责。所以,水倌的身份不仅是民选的,是当地官方认可册封的,更是水神等神祗们神授的。
    民间水法、水规,使人们为了村社集体合理用水、管水而制定的相关涉水规约,具有民间法的强制力,严格地管理、规范着民间的水及其使用。水法条款经由村社集体协商制定后通过,在日常生产、生活中由水倌监督和并加以实施。民选水倌作为负责监督和维护水法、水规的专门人员,连同水神、巫师、寨老及土司头人等共同组成水法的裁判者及执法者。水倌上代表着水神,下由民众公推而出,中间则由地方官员任命授权,是少数民族传统用水、管水以及社会治理的关键角色。所以,水倌非那些在民众中享有较高口碑,能吃苦耐劳,公正无私心之人所能胜任。水倌身份对其家族和个人,不仅意味着一种荣   誉、一种功德,更是一种责任。
    傣族称土地为“喃领”,“喃”为水,“领”为,即“水土”,有水之土才可孕育植物生长,才成为有价值的土地,水与土地是紧密联系。傣族在历史上是善种水稻的民族,需要修渠引水灌溉,水利的管理和水资源的分配对傣族农业生产起了重要作用。傣族将管理水利的人称为“板闷”,“板”意为铜,“闷”为水沟,因管水员鸣锣开道,通知有关沟、分水等事宜而得名。每条灌溉水沟设板闷龙”(正水利监)、“板闷因”(副水利监)各一人,一般正职设在水尾寨,副职设在水头寨,以便上下照应,既不让水头寨占便宜,也避免水尾寨吃亏。每年雨季前,“板闷”要组织各村寨挖沟修渠以保证稻田用水。沟渠修好后,要举行放水仪式,同时祭祀水神,祈求风调雨顺,稻谷丰收。祭祀时要制备丰盛的祭品,放在竹筏上,诵读祭文,然后从每条大水沟的水头寨放下一个挂黄布的竹筏,“板闷”敲着锣随竹筏顺流而下,在哪里遇阻拦,就令该段所属寨负责修整,并加以处罚,因为这暗示着水神的不满。竹筏漂到沟尾后,将黄布拿到放水处祭祀,并在佛寺或佛塔旁举行庆典仪式,以谢水神护佑之恩。在傣族的观念中,田中之水也是水,象征着农业丰产,是水神赐予,因此傣族在灌溉分水时,为能精确地计算水的渗透数量,水员都有一个木质圆锥形的分水器给水以避免浪费。
    哈尼族民间管水,有赶沟人制度。赶沟人,哈尼语称为“欧嘎阿波”,主要负责沟渠的日常维护,沟渠如果发生小工程的堵塞、坍塌、渗漏,一般由赶沟人自己负责疏浚、维修。如工程量较大,则要及时组织沟渠共用户集体进行维修,总之要保证常年沟渠畅通。赶沟人就是村寨里负责维护水沟和主持分水的人,45岁的李贵仁已干了整整8年。赶沟人由村民选任,自己不愿意干可另选,村民不满意可换人。因为梯田里一年四季不能停水,李贵仁几乎每天都要将他负责的8公里水沟来回巡走两趟,农忙栽种季节登时如此。他负责的沟是村里最大最长的一条,沿沟一共涉及58家人的水田,他必须熟悉每家每户的田况,按传统的木刻分水规矩,公平合理地给每家每户分水放水,不能有任何偏心偏向。那58户人家每年按收成支付赶沟人“沟谷”——每收成500斤谷子给25斤,合5%的酬报。他平时主要的工作就是疏浚沟渠,保证水流畅通,控制水量,防止有人偷水。遇上大的坍塌,每家都会出人出力一起修复系统。碰到缺水时节有人偷水,一般就是说理教育,实在不听才施予处罚。[18]赶沟人一般不直接负责抢水、偷水等水利纠纷,但负责及时将具体的纠纷情况呈报给村寨长老,由长老们根据古约、族规与水法出面协商解决。
    哈尼族民间谚语说:“有林才有水,有水才有田,有田才能养出好儿女”。说明哈尼族认为,森林-水-梯田-人四位一体,构成一个自然文化逻辑序列。哈尼族除了民选赶沟人对沟渠进行监督、管理外,对养育水源的森林、箐沟还设有箐长进行管护,箐长要特别对寨神林、水源林等严加看管,严禁任何人砍伐,以保证源源不断的充足水源。有了充足的水源,才能保证梯田常年的灌溉用水,稻作也才能获得丰收,最后养育祖祖辈辈的哈尼人。
    哈尼族为保护本村寨的森林不被破坏,每个村寨都有1-2人守护森林的人,即护林员。护林员不脱离生产,但是要在被指定的年限里负责守护好本寨的森林。传统护林员由村寨大会公选产生,被选的人必需责任心强、勤快、公正,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守护好如命根子般的森林。护林员有一定的薪酬,每年支付一次,薪酬每户均摊,由集体积累、提留支付或由农户自行筹集资金或粮食支付,每年秋收后公祭寨神时,由村寨长老收齐后付给护林员。护林员的职责有:一是保护本寨神林不被破坏;二是守护本村寨的森林不被本村或他寨人员乱砍滥伐;三是严禁村民带大型锋利刀具如斧头、钢锯等器械入林,以杜绝毁灭性破坏森林,不听劝者没收刀具;四是记住违规者的名字、违规次数、违规程度,年底通告全村人,共同商议如何处置;五是森林有火灾时及时组织人员救火。总之,其职责就是既要保证村民有足够的林木取用,也要保证森林繁茂葱郁维持良好的生态环境。
    在西南少数民族传统的管水制度体系中,各种水倌无疑是最为重要的管理角色,水倌对水的管理和监督也是管水过程中最为关键的环节。从水的渊源数起,各少数民族各种专门的水倌包括护林员、箐长、坝长、赶沟人、分水员,他们虽然是专门的担不是专职的管水人员,本身并不脱离生产劳动,管水所得的报酬也是少量的。水倌们的身份首先是神授的,所以他们要代表、带领民众进行各种敬神仪式,与各路涉水神祗沟通和交流,上要对水神负责。水倌们是民众公推出来的,是全体民众信任的对象,要任劳任怨替民众严格管好水源林、沟渠、分水等,同时要对村寨长老、地方官员负责。反过来,社群及其普通成员要自觉遵守水法及村规民约,积极支持水倌的管水工作,否则可能不仅因违反水法、水规而受处罚,同时要受到村社共同体的舆论谴责和情感孤立,因为这已触及到维护社会伦理和和坚守道德的底线了。
    四. 结 语

西南少数民族传统水文化的内涵,主要由水信仰、水技术、管水制度等三个层次构成。水信仰和水技术主要应对和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管水制度主要则协调人与人、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如何对作为公共稀缺资源的水进行合理化有序管理,是少数民族传统水文化构建其保障制度而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西南各少数民族从自身理性思考出发,集思广益,共同协商,制定了一系列公共管水规约及制度,这些管水的规约制度在村落社群内部,早已成为对每一个社会成员均具有强制约束力的法律条款。民间神祗、民约水法与民选水倌三重力量,神圣与世俗相合,感性与理性交融,不仅有效实现了对水的全面管理,也实现了对社群社会生活的控制和治理。

从生态维护、社会治理等视角来看,水作为人类社会一种重要的生产、生活资源,正是人类围绕涉水而展开的一系列文化创造和社会实践,使得人类自身得以因水而治,从而通过维护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之间的多重关系,自然地获得了人类社会的可持续发展。近年来西南五省区遭遇了历史罕见的特大旱灾,作为少数民族千百年来应对水问题而创造和积累的颇具生态实践意义的地方性知识,包括管水制度在内的少数民族传统水文化仍具现代生态意义。当代因传统生计方式改变而带来社会文化的急剧变迁,导致水资源枯竭、水体污染、水环境恶化等一系列水问题接踵而来,我们应从传统水文化汲取合理部分进行转换、重构和传承,将其与现代水技术对接、合流与整合,建构起当代生态、科学的新型水文化体系,共同应对人类未来的水问题。